省里的会开了整整一天，主要还是经济发展和营商环境整治两个重要问题，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年底，最终要上报经济增长情况，各市主要领导进行工作述职。

省里的要求是实事求是，认真准备，尤其是经济增长方面，不能只谈数据，要谈未来发展和前景，不能像以往那样搞数据论，环境也是重要考核指标，绝对不能为了经济牺牲环境。

说的好听，最终还是在意今年的经济增长情况，经济做得好，省里领导看你也高兴，经济搞的差，其他做的再好也是徒劳。

李威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脑子里转的还是会上那些事，凌平市的烂摊子想彻底解决，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招商引资确实出现亮点，规模远超以往，远水解不了近渴，年底的述职是一道坎。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明河的号码。

"李市长。"

"明河，我在省里刚开完会，柳河村那边怎么样了？进展如何？"

"整体进展顺利，万安县进行内部自查，分管副县长王力停职，河湾镇书记镇长都停了，具体经办人也做了诫勉谈话，市纪委那边已经备案，污染区域的地面堆积物今天开始清运，我下午又去镇里走了一圈，该了解的都了解了，火灭了，烟没了，影响在逐步消退。"

李威在听，"村民呢？柳河村那些上访的村民，现在什么情况？"

"县里做了工作，转移了一部分，烟没了，影响没那么大，老村书记那边起了关键作用，现在村民的情绪非常稳定，相信政府一定能处理好。"

"那就好，污染物清理到什么程度了？"

"今天已经开始装车外运，我上午在现场盯着了，铲车装了四五车，下午应该还能装一批。"

"运到哪了？"

"指定的一家固废处理场，那边有资质，可以接收处理。"

"什么处理场？名字叫什么？什么资质？"

赵明河的声音微微顿了一拍，"……具体我还没拿到接收方的全称，现场的负责人是这么说的，有资质，手续齐全。"

李威眉头一皱，赵明河的处理方式，还是有一些问题，不是要求每一项工作都亲力亲为，但关键的东西还是应该自己掌握，"明河，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县城的酒店。”

赵明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毕竟这个时间回酒店休息，也比较正常。

"你听我说，污染物处理这件事，绝对不是一句'有资质的手续齐全'就能糊弄过去的。你明天一早就去核实，处理场到底是什么单位、有没有处理这类废物的资质、接收量是多少、处理流程是什么、有没有环评批复、最后会变成什么东西、有没有二次污染的风险，记住是你亲自去查，每一样都给我查清楚，书面的，拿回来给我看，我预计明天晚上开完会就能回去。"

"李市长，我明白，明天我亲自去落实。"

"不是明天，是现在就打电话落实，明天要亲自去看，眼见为实，不要轻易相信人说的，如果能信，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

"好，我现在就联系。"

挂了电话，赵明河在酒店房间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没动。

李威最后那句话让他陷入沉思。

如果能信，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耀祖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划过去，直接拨了项目经理的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吵，有铲车倒车时"滴滴滴"的提示音。

“领导好。"

"你现在在工地？"

"在，领导，最后一车装完了，正准备封车发运。"

赵明河看了一眼时间，晚上的七点四十七分，"先别发，让司机熄火，所有车停在原地等我命令，你把那家固废处置有限公司的全部资质文件发到我手机上，许可证、环评批复、接收合同、处理工艺说明，一样不能少，我现在就要。"

项目经理那头沉默了几秒，“领导，这些东西都在钱总那边，我只是负责带人干活，手上没有。"

"那我找钱耀祖，记住我说的，没我的电话，后面的不能发出去，别自找麻烦。”

“好，好。”

项目经理连声应了，赵明河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明河立刻打给钱耀祖，直觉告诉他，钱耀祖在说谎，这个人根本就靠不住，李市长的提醒是对的，如果一开始就靠得住，那就不会出现村民集体上访的事件。

从一开始把项目给他，就是个错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钱总，就一件事，我听项目经理说，东西拉走到固废处理厂，资质很不错，接收量也足够，你把信息发给我，签的合同我也要看，明天一早我就过去核实。”

电话那头传出钱耀祖的笑声，"赵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现在做生意，很多都是个名头，挂羊头卖狗肉，处理工艺是固化填埋，固化剂用的是水泥和石灰，我选的填埋。合同上写的也是填埋。"

“你什么意思？随便找了一家填埋公司就想应付了事吗？这可是市政府的大工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李市长一直在过问这件事，我现在能帮你扛一下，不代表明天还可以。”

“赵市长，别发火，水泥石灰固化填埋是成熟技术，有水泥做外层保护，不用担心以后破裂泄露的风险，这家企业也是专门做这个的，绝对没问题，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甭管是市里的哪个领导来看了，也会觉得好，固化后的废料直接送到填埋区，位置已经选好了，恰好有一个特别大的坑，一直填埋不上，我们这等于是帮忙做好事。”

“行了。”

赵明河有些听不下去，钱耀祖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三成，这三成里可能还有水分，李市长说的对，眼见为实，“明天我过去看，你那边把合同和其他材料都准备好，项目是我审核批的，出问题，我是有责任的，钱耀祖，你别坑我。”

“绝对不能，咱们是一伙的，坑您等于是坑我自己。”

电话里传出钱耀祖的笑声，对于他这种油腔滑调的说法，赵明河极其不满，“少给我扯没用的，你是你，我是我，分清楚。”

“行，行，多大点事，说急就急。”

这个钱耀祖，太不靠谱。

赵明河挂了电话，手机扔在沙发上，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是解决问题，有些问题提前发现还有解决的法子，一旦被李市长盯上，那就真的要有大麻烦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凌平市宏远固废处置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企业注册信息，一条招聘广告，还有一条两年前的地方新闻。

宏远固废作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落户凌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新闻配了一张奠基仪式的照片，照片里站在前排剪彩的人，他认识两个。

一个是当时分管招商的副局长，已经调走了，另一个就是钱耀祖，站在开发商那一排的正中间，笑得满脸红光。

赵明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钱耀祖跟这个处理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不只是签了个接收合同那么简单，这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产业。

他把手机放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柳河村还有附近的污染物成分超标，正常应该走化学降解，然后进入焚烧线，但焚烧成本太高，于是他选了用油直接烧，污染环境引发上访举报，只能选用固体封存填埋，负责接收填埋的这家企业，居然是他自己参股的企业，等于是废物从他的工地拉出去，送进他自己的填埋场，钱从左手倒右手，成本最低，利润最大。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第一站不去柳河村，去凌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宏远固废处置有限公司。你查一下具体地址。"

"好的领导，地址我马上查。"

赵明河又补了一条，"不要通知任何人，就我们两个，开那辆不挂市政府牌的车。"

"明白。"

凌晨一点多，赵明河迷迷糊糊睡过去，六点三十分，手机的震动把他叫醒，快速收拾好下楼，秘书已经提前在门口等着。

“领导，地址查到了，经济技术开发区纬三路18号。。"

“好，直接过去。”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县道上了国道，又从国道拐进开发区的路网。赵明河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前方的路标，确认方向没错。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没问什么。

"前面路口右转，应该就到了。"秘书说着打了转向灯。

普桑拐进纬三路，路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厂房和仓库，有的门口挂着厂牌，有的光秃秃只有门牌号。车子慢慢往前滑，赵明河的目光扫过右侧，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凌平市宏远固废处置有限公司”

牌子边缘已经卷了皮，下面焊着一排铁齿，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大门紧闭，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水泥地面和几排空置的停车位，没有车，没有人，一个正在运转的固废处理场该有的机器轰鸣声，这里一点都听不见。

赵明河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八点，路途不太熟悉，浪费了一点时间。

院子里停着一辆铲车，铲斗上锈迹斑斑，旁边的仓库卷帘门拉着。

秘书跟上来，“领导，这个点可能还没上班。”

"绕到后面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厂区外墙绕了半圈，围墙很高，但有一处铁皮围挡破了个洞，赵明河侧身钻了进去。

秘书在后面喊了一声“领导，小心"，人也跟了钻了进来。

厂区后面的景象跟前面完全不同。地面上有重型卡车碾过的深辙印，辙印里的泥土还是潮的，边缘有新鲜的轮胎纹路。

明显不是昨天新留下的，是更早之前，在最近几天之内被反复轧出来的。

库房侧面有一扇半开的卷帘门，门缝里露出堆积的灰色编织袋，袋子外面没有任何标识，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钱耀祖，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河咬紧牙，昨晚拉出来的那些污泥，根本没送到这里，钱耀祖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经过石灰和水泥处理之后再进行填埋。

奸商，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