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缓慢。
每上升一尺,他都会停顿片刻,以佛光探查周围的灵气流动,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
从地面到匾额,不过十余丈的高度,他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飞到。
当他终于悬停在匾额前方时,下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昙冥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及匾额的边缘。
那块匾额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表面的四个大字骤然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昙冥面色不变,左手掐了一个佛印,一道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射出,没入匾额与墙体之间的缝隙中。
那金色的佛光如同流水般渗入缝隙,将匾额与墙体之间的连接处层层包裹。
片刻后,匾额的嗡鸣声开始减弱,表面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去。
昙冥右手五指扣住匾额的下沿,缓缓用力向上抬起。
匾额在他的拉动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从墙体上脱离。
下方,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当匾额被完全取下的那一刻,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从匾额后方的墙体中喷射而出,直冲天际。
那光柱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磅礴的法则之力,仿佛整座仙宫的地脉力量都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小心!”
银月剑尊低喝一声,银色长剑横斩而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光柱前方炸开,将那道光柱的去势阻断了片刻。
水月仙子的水镜在同一瞬间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幕,挡在光柱与众人之间。
开山的石斧猛然砸在地面上,一道土黄色的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开来,将那些正在疯狂游走的仙纹尽数震碎。
枯木老人的草木根系如同无数条绿色的锁链,从地面中暴射而出,缠绕住那道光柱的基部,将其死死固定在原地。
昙冥悬在半空中,双手稳稳托住那块匾额,将其翻转过来。
匾额的背面,果然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光柱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如同一张编织了无数岁月的法则之网。
昙冥没有犹豫,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色佛光在他指尖凝聚成形,如同一柄佛光凝成的短剑,朝着匾额背面的核心符文狠狠刺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匾额背面的符文中传来。
紧接着,整座广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在地面下游走的仙纹,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长蛇,纷纷碎裂、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道从墙体喷射而出的金色光柱,也在匾额核心符文碎裂的瞬间,如同断了源头的水流,迅速减弱、缩小,最终彻底消失。
地脉锁灵阵,破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在心头的无形束缚彻底消散。
开山第一个大步向前迈出,这一次,地面没有再亮起任何禁制光芒。
他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十余步,然后回头看向众人,咧嘴一笑:“真的破了!”
昙冥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双手捧着那块匾额,将其轻轻放在地面上。
他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方才破解阵眼的过程,对他的消耗并不小。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幸不辱命。”
“诸位道友,仙府已开,请自便。”
他话音落下,广场上沉寂了片刻,然后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二十余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动身,朝着主殿方向疾掠而去。
月剑尊、水月仙子、开山、枯木老人、寒冰老怪、青云剑尊、玉虚真人......一位位渡劫大能的身影在青玉地面上掠过,速度快到极致,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巍峨的主殿。
昙冥和昙曜的身影也混在人群之中,灰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主殿大门的阴影之中。
商九歌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路过李云景身旁时,他停下脚步,笑着看了他一眼:“李掌教还不进去?”
“不急。”
李云景负手而立,目光望着主殿方向,语气平淡,“让他们先探探路。”
“商道友若是有兴趣,不妨先进去。”
商九歌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言,大步向主殿走去。
转眼之间,广场上便只剩下了李云景、周玄通和青羽公子三人。
“李掌教,我们真的不进去?”
青羽公子有些按捺不住,目光不断瞟向主殿方向。
“进,当然要进。”
李云景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向主殿走去,“但不是现在。”
“让他们先打一阵子,等打累了,我们再进去收拾残局。”
周玄通和青羽公子对视一眼,各自跟上了他的脚步。
三人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缓缓移动,朝着那座巍峨的主殿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块被昙冥取下的匾额,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匾额背面的核心符文上,那道被昙冥以佛光刺穿的裂口边缘,正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光芒在缓缓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口深处悄然生长………………
李云景带着周玄通和青羽公子踏入主殿门槛的那一刻,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浓烈的金属气息,如同实质般撞击在三人的感知之上。
那气息中混杂着刀剑的凛冽、炉火的灼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威压,仿佛这座大殿本身就是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此刻正因外来者的闯入而缓缓睁开眼眸。
主殿内部的景象,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震撼。
穹顶高达数十丈,以某种透明的晶石镶嵌而成,外界的天光透过晶石洒落下来,在大殿中央形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四壁以青铜铸就,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图腾。
有仙人御剑飞天的画面,有神魔浴血搏杀的场景,还有无数形态各异的法器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壮观图景。
但真正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大殿正中央的景象。
一座方圆百丈的巨大熔炉,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心。
那熔炉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微微跳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
熔炉内部燃烧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呈现出深邃的紫金色,时而凝聚成莲花状,时而又散作满天星斗般的火雨,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法则之力的剧烈波动。
熔炉周围,悬浮着数以千计的法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镋、棍、槊、棒、拐、流星锤......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门法器夹杂其中。
每一件法器都散发着强弱不等的光芒,有的金光灿灿如烈日当空,有的幽暗深沉如深渊之水,有的轻盈灵动如风中柳絮,有的厚重沉稳如山岳镇地。
这些法器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熔炉周围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旋转,如同一片由万千星辰组成的星河,围绕着熔炉这颗恒星运转。
最先冲入大殿的十几位渡劫大能,此刻全都停在了距离熔炉三十丈外的位置,没有人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座大殿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意志,那股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修为越高,感受到的压迫感就越强。
银月剑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银白色的剑芒在他身周流转不定,显然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的目光在那些悬浮的法器上扫过,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凝重:“这些法器……………全是活的。”
“活的?”
开山扛着石斧,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件法器都有自己的器灵。”
水月仙子接过话头,她的水镜悬浮在身前,镜面上倒映着那些法器的光影,“而且品阶最低的,也是准仙器级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准仙器级别的法器,在整个东荒大陆上都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任何一件出世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而这里,竟然悬浮着数千件之多?
“那岂不是发了?”
一名散修模样的老者双眼放光,声音都有些颤抖,“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吃一辈子了!”
他说着,身形一动,便要冲向最近的一柄青色古剑。
“别动!”
青云剑尊厉喝一声,一道青色剑罡凭空出现在那名老者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青云剑尊,你这是何意?”
老者脸色一变,转头怒视青云剑尊:“莫非想独吞不成?”
“蠢货。”
青云剑尊冷冷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悬浮的法器,“你看看那柄剑的剑柄上有什么。”
老者一愣,顺着青云剑尊的目光望去,仔细打量那柄青色古剑。
剑柄末端,镌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印记,那印记呈现出血红色,形状如同一只闭合的眼睛。
“这是......”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血魂咒印?!”
“看来你还有点见识。”
青云剑尊冷哼一声,“血魂咒印,上古时期邪道炼器师用来控制法器的手段。”
“凡是烙下此印的法器,一旦被外人触碰,便会自爆器灵,连同方圆百丈内的生灵一同拖入毁灭。”
“这里的数千件法器,每一件都烙有血魂咒印。
“你敢碰一下试试?”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忙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多看那柄青色古剑一眼。
其他几位原本也动了心思的修士,闻言也都纷纷打消了念头,一个个面露忌惮之色。
“血魂咒印......”
玉虚真人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种手段,据说早在百万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这座仙府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掌握如此古老的炼器秘术?”
“不止是血魂咒印。”
一直沉默的枯木老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枯枝摩擦发出的声响,“你们看熔炉底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座巨大熔炉的底部,镌刻着一圈复杂的阵纹。
那些阵纹呈现出暗金色,在紫金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散发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那是......万器朝宗阵!”
青云剑尊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传说中只有炼器天师才能布下的终极器阵!”
“此阵一旦运转,便可调动万千法器的力量,汇聚于一炉之中,炼制出超越普通仙器的存在!”
“超越仙器……………”
开山咽了口唾沫,喃喃道,“那岂不是传说中的......灵宝?”
“灵宝”二字如同惊雷炸响,让在场所有修士的呼吸都为之一室。
那可是超越了仙器范畴的存在,是蕴含完整法则、能够自行演化大道、甚至诞生出独立灵智的无上至宝。
放眼整个天元大世界,已知的灵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件都是镇守一方大教气运的终极底蕴。
而这座熔炉之中,竟然有可能正在炼制一件灵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灼热起来,连那些原本被血魂咒印吓退的修士,此刻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不对。”
银月剑尊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这座熔炉虽然还在运转,但炉火已经失去了锐气。”
“你们看那些紫金色的火焰,虽然看起来依然炽烈,但焰心的温度明显低于外围,说明炉火正在衰退。
“这座熔炉,已经熄火很久了。”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发现那些紫金色的火焰虽然依然在燃烧,但焰心处已经出现了一丝暗淡的灰白,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最后残留的余温。
“熄火了?”
开山皱眉道,“那炉子里的东西......”
“还在。”
启。”
水月仙子接过话头,她的水镜中倒映着熔炉内部的景象,虽然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悬浮在熔炉中央,“我能感觉到,那件东西的灵性还在,只是被封印在了炉心之中,等待有缘人以正确的方式开
“正确的方式?”
青云剑尊目光一凝,“仙子可知是什么方式?”
水月仙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看不透,熔炉内部的禁制太过复杂,我的水月镜心大法只能窥见皮毛。”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要取出那件东西,必须以血为引。”
“以血为引?”
一名太虚宗的长老眉头紧皱,“什么样的血?”
“不知道。”
水月仙子摇头,“可能是修士的精血,也可能是某种特定血脉的血液,甚至可能是在场某个人的命。”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身边的人,警惕和戒备在无声中蔓延。
“阿弥陀佛。”
昙冥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而沉稳,如同一股清流注入沸腾的油锅之中,“诸位道友不必过于紧张。”
“贫僧方才观察了这座熔炉的构造,发现炉壁上镌刻着一段铭文。”
他抬手指向熔炉南侧的一面炉壁,那里确实刻着一行细小的古字,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炉火烧灼得有些模糊不清。
“铭文上说,此炉名为‘万灵归元炉”,乃是归玄仙人生前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炉中所炼之物,并非完整的灵宝,而是一件‘灵宝胚胎’。
“灵宝胚胎?”
有人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
“灵宝胚胎,顾名思义,就是尚未完全成型的灵宝。”
昙冥解释道,“它已经具备了灵宝的雏形和部分威能,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步认主。”
“只有找到与它最为契合的主人,以主人的本命精血浇灌,它才能真正成型,成为一件完整的灵宝。”
“而若是强行夺取,只会引爆炉心,将整座仙府连同所有人一起埋葬。”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人心头的贪火上。
但也有人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这件灵宝胚胎,在场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它的主人?”
一名散修模样的中年汉子舔了舔嘴唇,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座熔炉,“只要能得到它的认可,就能拥有一件灵宝?”
“理论上如此。”
昙冥微微颔首,“但能否得到认可,取决于每个人的道基、血脉,机缘,以及………………运气。”
“那还等什么?"
开山大步上前,将石斧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既然要以血为引,那老子就先来试试!”
他说着,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一划,一道殷红的血线浮现而出,滴滴精血汇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血球,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去!”
开山低喝一声,将那团精血推向熔炉。
精血触及熔炉表面的瞬间,炉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血管般开始蠕动。
紫金色的火焰猛地窜高数丈,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息的时间,那些纹路便又重新暗淡下去,火焰也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熔炉内部的灵宝胚胎,没有任何反应。
“不行?”
开山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看来老子跟这玩意儿没缘分。”
“我来试试。”
青云剑尊走上前去,同样逼出一团精血,注入熔炉之中。
这一次,熔炉的反应比开山那次要强烈一些,炉壁上的纹路亮了足足五息才熄灭,但最终依然没有引发灵宝胚胎的共鸣。
青云剑尊面色不变,收手退后,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紧接着,银月剑尊、水月仙子、枯木老人、寒冰老怪、玉虚真人......一位接一位的渡劫大能上前尝试,将自己的精血注入熔炉之中。
熔炉每一次都会亮起,但每一次都会在数息之后重新归于沉寂。
那件灵宝胚胎,仿佛一位挑剔至极的考官,对每一位前来应试的修士都只是冷淡地瞥一眼,然后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看来,这灵宝胚胎的眼光高得很啊。”
商九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尝试的意思,“在场这么多位渡劫期的道友,竟然没有一个能入它的法眼。”
“商道友不试试?”
有人问道。
“在下只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还行,论道基和机缘,可不敢跟各位道友相比。”
商九歌摆了摆手,笑得一脸坦然,“就不上去丢这个人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尤其是在观察昙冥和昙曜的反应。
那两个佛门僧人,自从进入主殿之后,就一直站在熔炉的阴影处,没有上前尝试,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
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座熔炉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尤其是这两个僧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他们应该隐藏了什么秘密。
“李掌教,你不上去试试?”
青羽公子站在李云景身旁,低声问道。
“不急。”
李云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座熔炉,“让他们先试完再说。”
他的语气平淡,但心中却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
那座熔炉中的灵宝胚胎,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种熟悉感,并非来自于他曾经接触过的某件法器,而是来自于更深层次的共鸣。
仿佛那件灵宝胚胎,与他修炼的某一道法则,有着天然的亲和。
“会是哪一道呢?”
李云景在心中暗自思忖,“雷法?阴阳?四象?黄泉?星辰?还是毒道?”
他无法确定。
但当最后一位渡劫大能也尝试失败、悻悻退开后,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李云景迈步走向熔炉。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玉地面,而是某种无形的节拍。
当他走到熔炉前方三丈处站定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又一个合体期的。”
有人低声嗤笑,“前面那么多渡劫大能都失败了,他一个合体七重天的上去,能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这位李掌教可不是一般人。”
有人反驳道,“你没看到他在断龙岭上以一敌二,硬撼两位渡劫佛门高僧的那一幕吗?”
“那又如何?修为摆在那里,灵宝胚胎的眼光,可不是看谁打架厉害就选谁的。”
议论声中,李云景缓缓伸出右手。
他没有逼出精血,而是先将手掌贴在了熔炉表面。
炉壁的温度极高,足以将寻常修士的手掌瞬间烧成焦炭。
但李云景的手掌贴上炉壁的瞬间,一层紫金色的雷光自动浮现,将那股高温隔绝在外。
他闭上眼睛,将一缕神识探入熔炉之中。
神识穿过紫金色的火焰,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制纹路,最终触及到了那团悬浮在炉心处的光芒。
那团光芒在他的神识触及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强烈的共鸣感,从光芒深处传来,如同沉睡已久的故人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李云景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收回手掌,然后咬破舌尖,逼出一滴本命精血。
那滴精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金色,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精准地射入熔炉核心之中。
“轰隆隆!”
熔炉,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紫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直扑穹顶,将整座大殿都映照成了一片紫金色的世界。
那些悬浮在熔炉周围的数千件法器,在同一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仿佛在向它们的君王致敬。
炉壁上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地蠕动着、蔓延着,将整座熔炉包裹在一片血红与紫金交织的光芒之中。
然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熔炉核心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嗡鸣和火焰的咆哮,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炉心裂开了。
一道拳头大小的光芒,从裂口中缓缓升起。
那光芒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
既不是金色,也不是紫色,更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色彩却又超越了所有色彩的奇异光芒。
光芒散去,露出其中包裹的物品。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玄”字,背面则是一幅简洁的星辰运转图。
这枚令牌,与李云景和洛冰璃等人在归玄仙府主殿中得到的那枚令牌,一模一样!
“这......”
李云景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清楚地记得,那枚令牌此刻正躺在他的储物戒指中,是当初在仙府核心分配时由洛冰璃暂时保管,后来又转交给他的那枚。
而此刻,熔炉中竟然又出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不对......”
李云景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枚悬浮在熔炉上方的令牌,神识仔细探查着它的每一处细节。
片刻后,他心中了然。
这枚令牌,与他储物戒指中的那枚,虽然外形一模一样,但气息截然不同。
他手中的那枚令牌,气息内敛,如同一块沉睡的顽石,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
而这枚刚从熔炉中出世的令牌,气息澎湃而炽烈,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它是一件灵宝胚胎。
而且,是一枚钥匙。
一枚通往归玄仙府最深处的钥匙。
“原来如此......”
李云景低声自语,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归玄仙人留下的真正传承,不在主殿之中,而在熔炉之下。”
“这枚令牌,才是打开真正传承之门的钥匙。”
他伸出手,缓缓握向那枚悬浮的令牌。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只枯槁的手掌带着腐朽死寂的气息,直抓向那枚令牌。
昙曜!
他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云景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他握向令牌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左手却在同一瞬间抬起,五指张开,一道紫金色的雷光屏障在他身侧骤然展开,将昙曜那只枯槁的手掌挡在了屏障之外。
轰!
雷光与佛魔之力碰撞,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昙曜的身形被震得向后退了数步,那只枯槁的手掌上布满了细密的雷纹,丝丝缕缕的紫金雷光正在不断侵蚀着他的佛魔之力。
“阿弥陀佛。”
昙冥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温和而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李掌教,这枚令牌,与我佛门有缘。”
“还请李掌教割爱。”
他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的佛光掌印已经从天而降,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李云景当头拍落。
李云景没有回头,右手依然稳稳地握住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从掌心中涌入他的经脉,如同一道沉寂万古的清泉终于寻到了出口,沿着他的四肢百骸奔涌流淌。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质感,仿佛每一缕气息中都沉淀着数十万年的岁月沧桑。
令牌表面的“玄”字在这一刻亮了起来,迸发出一层柔和的黑光,将李云景的整条右臂都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昙冥那道金色佛掌已经拍落到了他头顶三尺处,掌心中梵文流转,蕴含着足以将一座小山拍成齑粉的恐怖威压。
李云景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金雷光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刺入金色佛掌的掌心。
雷光与佛力碰撞的瞬间,金色佛掌剧烈震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被雷光撕裂的琉璃。
但是冥这一掌的威力,毕竟远超寻常渡劫修士的全力一击,即便被李云景的雷光削弱了大半,残余的力量依然如同山岳倾覆般轰然压下。
李云景的身形微微向下一沉,脚下的青玉地面以他为中心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一直蔓延到十余丈外。
但他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握着令牌的右手纹丝不动,仿佛脚下那片碎裂的青玉与他无关。
“昙冥法师好掌力。”
李云景缓缓转过身来,将那枚令牌收入储物戒指中,目光平静地看向昙冥,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这枚令牌与贫道更有缘。”
昙冥收回手掌,面色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却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再次出手,而是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李掌教果然手段非凡。”
“既然令牌已经认主,贫僧自然不会强夺。”
“不过,李掌教想必也清楚,这枚令牌并非寻常之物。”
“它是开启归玄仙府真正传承之门的钥匙,若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恐怕会引发一场浩劫。”
“李掌教既是道门修士,当知天地大道自有其轨。”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也避不开。”
李云景微微一笑:“法师此言,贫道不敢苟同。”
“天地大道固然有轨,但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在规矩之中寻找自己的路。”
“这枚令牌既然认贫道为主,那便是贫道的机缘。”
“至于将来用它来做什么,那是贫道自己的事。”
“倒是法师你……”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昙冥身旁的昙曜:“一个佛门僧人,与一位佛魔同体的同门联手闯仙府、夺机缘,这行事风格,可不太像降魔卫道的出家人。”
昙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李掌教所言极是。”
“贫僧与昙曜师兄之间的因果,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但贫僧可以保证,贫僧此来,绝无危害天元大世界之意。”
“贫僧所求,只是一桩与自身修行相关的机缘,若能得偿所愿,贫僧自会离开天元,再不踏足此地。”
“至于昙曜师兄……………”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昙曜,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事,贫僧自会处置。”
昙曜站在昙冥身旁,面色枯槁,目光浑浊,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好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令牌既已认主,此间之事便该有个了结。”
银月剑尊的声音清冽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主殿之中。
他握着银色长剑的手并未收紧,姿态依旧从容,但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却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李云景身上。
“李掌教,本座有一事相询。”
李云景微微颔首:“前辈请说。”
“方才昙冥法师破解地脉锁灵阵时,本座注意到一个细节。”
银月剑尊缓缓道,“那匾额背面的核心符文,与熔炉底部镌刻的万器朝宗阵纹之间,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两者并非各自独立的阵眼,而是一体两面。”
“匾额符文是锁,熔炉阵纹是钥。”
“若本座推测不错,你手中那枚令牌,不仅是一件灵宝胚胎,更是连通这两者、开启真正传承之门的枢纽。
“也就是说,你能打开那扇门。”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银月道友所言,与贫道方才推演的结果不谋而合。”
玉虚真人捻着胡须,微微颔首:“那匾额符文与熔炉阵纹之间的法则脉络,确实存在着双向呼应的痕迹。”
“本座推测,这座仙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而是密布层层叠叠次元空间,我们每一次进入其中,都有不同变化。”
青云剑尊冷冷接口:“既然如此,那便请李掌教打开那扇门吧。”
“我等既然闯过了九重封禁、破了地脉锁灵阵,于情于理,都有资格一睹归玄仙人的真正传承。”
“说得在理!”
开山扛着石斧,粗声粗气地附和:“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枯木老人没有说话,但他脚下的草木悄然向前蔓延了数尺,那无声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明确的表态。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微微涌动,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冰蛇,无声地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
其余几位渡劫大能虽然没有开口,但他们的目光和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二十余道渡劫期的气机,在这一刻同时锁定了李云景。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倾覆、大海倒灌,足以让任何一个合体期的修士心神崩溃。
“啧啧,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青羽公子站在李云景身后,低声传音道:“李掌教,你打算怎么办?”
“这些人摆明了是打算逼你开门。”
“你若是不开,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周玄通的面色也微微凝重起来,他虽然是道盟天刑殿的巡察使,身份特殊,但面对二十余位渡劫大能的集体施压,他也不可能强行出头。
他看向李云景,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李云景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那二十余道目光中蕴含的压迫与贪婪,也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那枚令牌上传来的温润脉动。
那枚令牌此刻如同一个苏醒的生命,正在以某种古老的语言向他传递着信息。
“诸位道友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李云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过,贫道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诸位。”
“诸位口口声声说要看一看归玄仙人的真正传承,但诸位可曾想过,这座仙府的主人既然设下了九重封禁,地脉锁灵阵、血魂咒印、灵宝胚胎如此层层叠叠的防护,就说明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传承被轻易获得。
“他是在筛选,而非展览。”
“今日贫道侥幸得到了这枚令牌的认可,并不意味着贫道就拥有随意开启传承之门的权力。”
“若是贸然触动,触发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几位原本跃跃欲试的修士动作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