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付超的陪同下沿着青石铺就的主街缓步向坊市中心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和摊位,偶尔停下来与一两个站在路边的修士说几句话,问问坊市近几日的交易情况,各店铺的营业状况、周边归附势力的安置进展。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架子,问的问题也都很实际。
那些被问到的人原本还有些紧张,但见他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渐渐放松下来,应答也流畅了许多。
一圈走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了,李云景在坊市中央的石台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聚集在周围的数十道人影。
“神霄道宗初立不久,苍梧山脉的格局正在变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沉稳平缓,“你们中的有些人,是主动归附的;有些人,是原来的坊市居民;还有些人,是从其他地方赶来看形势的。”
“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今天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神霄道宗接管青石坊市之后,所有原有的店铺和摊位,只要照章纳税、服从管理,经营方式一律不变。’
“过去你们卖什么,现在依然可以卖什么。”
“过去你们什么价格,现在依然是那个价格。”
“宗门不会强行摊派,不会巧取豪夺,不会干涉你们的正常生意。”
“第二,归附神霄道宗的散修和中小宗门,按照财务堂和人事堂已经公示的细则,分级登记、分别安置。”
“外门供奉的待遇、灵灵脉的分配,弟子入宗修行的路径,全都有章可循。”
“你们可以去看坊市门口的告示栏,细则贴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查阅,任何人如果有异议,可以在三日内向分舵书面提出申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了几分,“神霄道宗定下的规矩,会一直执行下去。”
“不会因为局势变化而朝令夕改,不会因为换了个主事人就推倒重来。
“你们今天看到的章程,以后也依然是这个章程。”
“我能保证的,就是这四个字:言出必行。”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渐渐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松口气的轻叹声。
那些原本担心神霄道宗只是临时占地,收刮完就跑的本地修士们,面色明显松弛了几分。
李云景没有再多说,转身在付超的陪同下向坊市管理处走去,准备查看账册和地契的整理情况。
他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脚步极轻微,甚至连走在他身旁的付超都没有立刻察觉,但李云景自己分明感觉到了,就在他停步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极细微的气机从坊市以北的方向掠过,轻盈得如同夜风穿过草叶。
那气机并不凌厉,也不浓烈,像是一滴水珠融入大海,几乎无法捕捉。
但李云景修炼至今,神识早已被反复打磨得极为敏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一闪即逝,却依然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他站在那里,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晨光中一片明亮,山脊线清晰明朗,没有任何异常。
“掌教?”
付超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来问了一句。
“没事。”
李云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和刚才一样从容。
但他心中已经将方才那道气机的方位记了下来。
青石坊市以北三十里处,无名矮丘,枯松。
那道气机只出现了极短暂的一瞬便隐去了,但以他历练无数次的判断,那绝不是普通修士路过时偶然溢出的气息,而是有人在观察,在确认目标。
李云景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也未见任何异样,但他心中那道念头已经落定。
他走进坊市管理处的大堂,在案前坐下,拿起付超递来的账册翻了片刻,随口问了几处细节,又批了两份文书,一切如常。
直到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合上账册,抬头看了付超一眼。
“坊市这边的事务,后续由你全权跟进。”
付超一愣:“掌教,您要回苍梧峰?”
“有点私事要处理。”
李云景站起身来,语气随意,“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跟着我。”
付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云景那双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李云景的时间很长,明白李云景做出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
“明白了。”
付超点头,“坊市这边我会盯紧。”
李云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交代什么,转身走出管理处的大门。
他没有御空飞行,也没有施展任何遁术,就像寻常散步一样,沿着青石坊市的主街向南走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坊市边缘的一家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粗茶,端起来慢慢喝完,将空碗搁回摊板上,然后进了一条通
往野外的岔道。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第二眼。
直到走出三里之外,彻底脱离了青石坊市的感知范围,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来路。
晨光正好,山林寂静。
他转过身,朝着方才那道气机传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没有御空,没有加速,没有收敛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恰好要走那个方向。
三十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不算远。
即便是不疾不徐的步伐,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接近了那片区域。
那座矮丘静静地横卧在晨光之中,满山的低矮灌木和风化碎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丘顶那棵枯松依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像一具被岁月风干的骨架。
李云景在矮丘脚下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棵枯松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扫过整座矮丘的每一寸地形。
坡面的起伏、岩石的分布、植被的疏密、风的方向,甚至地面上的落叶堆积厚度,都被他一一看在眼里。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踏入猎场之前的习惯性动作。
确认地形之后,他才迈步向上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丘顶那棵枯松下,停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青石坊市的全貌,也能望见更远处苍梧峰被护山大阵灵光笼罩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松根部附近的地面上。
那里的浮土上,有一个极浅的脚印。
脚印很淡,几乎与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若不是角度刚好让晨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很难被发现。
脚印的边缘整齐,没有拖沓的滑动痕迹,说明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在落地时极为平稳,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
李云景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个脚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土壤的湿度和硬度,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来过,看过,走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留下脚印的人,没有真的走远。
那道气机虽然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冷静、耐心、不含多余的情绪。
对方在观察他,在确认他的行动规律,在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在告诉对方:我已经知道你来了。
他转身准备下山,但脚步刚迈出一步,便再次停住了。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拂过枯松的枝干,带动几根枯枝轻轻摇晃。
在那阵风的间隙中,李云景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听见的声音。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距离他大约百丈左右,位于矮丘北侧下方的一片乱石堆后方。
那个呼吸声极轻极浅,显然是被刻意压制过的,但或许是对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那一瞬间的气息控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李云景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
他只是将迈出的那只脚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那棵枯松,像是在欣赏这棵树的姿态一般,沉默地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百丈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一面?”
风声停了。
山林间陷入了一种比寂静更深沉的沉默。
百丈外的那片乱石堆后方,没有任何回应。
李云景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枯松扭曲的枝干,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片乱石堆后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乱石堆后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布衣,腰间挂着一只黑色铁环串成的链坠,面容平平无奇,肤色微黑,眉骨高耸,颧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正是那日在落星城杂货铺密室中与灰鸽交谈的那位渡劫八重天修士。
他站在那里,隔着百丈的距离与李云景对视,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被识破行踪后的窘迫,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审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块。
“敌意。
李云景的回答简洁明了。
那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动了一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敌意”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站在乱石堆旁,灰色的短打布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脚下几块碎石在方才起身时被踢落,沿着坡面滚了几圈,停在了低洼处。
“敌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依然平直,听不出喜怒,“你的感知很敏锐。
“我收敛气息的时候,连渡劫后期的人都很少能察觉。”
“别人察觉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李云景依然站在枯松下,距离那人约百丈,中间隔着一片缓坡和几丛低矮的灌木。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评估一位不期而至的同行者。
“你专程走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发现了我?”
那人问道。
“不全是。”
李云景语气平静,“我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是不是有人把眼睛盯上了神霄道宗,确认这只眼睛是路过还是专程而来。”
“现在确认了。”
那人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李云景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他看过灰鸽转交的情报,知道李云景的战绩,也听说过他在断龙岭上的表现。
但亲眼看到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那种从容到近乎松弛的姿态,和他之前预想中那种“年轻掌教该有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这种反差让他多看了几眼。
“你一个人来的。”
那人说,“不怕我当场动手?”
“可笑。
李云景回答得很干脆,“一位渡劫八重天的高手,就能奈何得了本座?”
“这世上想要杀我的高手多了,本座依然活的很好,你以为我这合体七重天修为好欺负?”
那人听到李云景的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配上他脸上那道旧疤痕,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平直,但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我活了将近两万年,见过不少合体期的修士。
“他们见到渡劫期的高手,要么转身就跑,要么色厉内荏地搬出身后的靠山来壮胆。”
“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用一句‘可笑’来回答我的,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你以前见过的合体期修士,都不是我。”
李云景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那人又看了他几眼,然后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左侧,那里衣襟微微隆起,似乎贴身藏着什么东西。
“我叫燕赤川。”
“渡劫八重天,无门无派,散修一个。”
他报出名号的方式很随意,像是随口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但李云景注意到,他在说出“燕赤川”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是一种对自己名号的自信,也是一种对对手反应的期待。
“燕赤川。”
李云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
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人无名无姓。
苍梧山脉横跨数万里,散修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一些低调到几乎不留下任何记载的老怪物。
这些人不争地盘,不建势力、不参与宗门争斗,只在深山老林中默默修行,偶尔出手一次,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眼前这个燕赤川,很可能就是这一类人。
当然,也有可能此人不是来自于“苍梧山脉”,而是“天元大世界”的其他地方。
“燕赤川。”
李云景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问道:“谁请你来的?”
“规矩。”
燕赤川摇了摇头:“中介不问雇主身份,杀手不雇主来历。”
“我只知道有人出了六件渡劫级的宝物,要我取你性命。”
“至于出价的是谁,为什么要杀你,我不关心,也没必要知道。”
“六件渡劫级宝物。”
李云景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看来想要我命的人,还挺舍得下本钱。”
“确实是笔大买卖。”
燕赤川坦然承认,“说实话,我刚看到报酬清单的时候,也有些意外。”
“合体七重天的修士,哪怕是天骄级别的人物,也很少有人能值到这个价码。”
燕赤川话音刚落,左手已经探入腰间那串铁环之中。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就在那串铁环被他指尖拨动的一瞬间,矮丘上方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李云景站在枯松旁,目光捕捉到燕赤川左手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我改主意了。”
燕赤川的右手已经从铁环串中抽出了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铁环,那铁环在他掌中轻轻一转,表面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一张被压缩到极致的法阵图谱。
“方才我说今天不动手,是因为你发现了我,猎杀有所防备的目标风险太高。”
“但那是基于我对你实力的预估,现在这个预估需要修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云景身上,语气依然平淡:“你站在这里跟我聊了这么久,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气息,同样的语调。”
“这说明你根本不紧张。一个合体七重天的修士,面对一位渡劫八重天的杀手,能够做到完全不紧张,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认为自己不会输。”
“你不像傻子。”
李云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燕赤川手中那枚正在泛光的黑色铁环,感知着周围空气中灵力的流向变化。
他能感觉到,那枚铁环正在以一种极有规律的方式抽取周围天地间的灵气,将其压缩、转化、注入环身表面的细纹之中。
这是一种蓄力型的法器,需要短暂的时间来积蓄威能,但一旦释放,威力必然极为集中。
“那就试试。”
李云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依旧,但脚下的雷光已经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在他周身形成紫色雷域。
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被雷域边缘的气流推向外围,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裸露岩土。
燕赤川看到李云景脚下蔓延开的紫色雷域,目光微微一凝。
那雷光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雷法都不同。
不是天劫雷罡的霸道毁灭,不是五行雷法的生生不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气息,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原始雷霆。
“好雷法。”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语气中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带着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下一瞬,他手中的黑色铁环猛然亮起。
那铁环表面的细纹在吸收了足够的天地灵气之后,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条纹路如同血管般蠕动,延伸,在环身上交织出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图案。
铁环脱手而出。
“嗡嗡嗡…………”
它没有飞向李云景,而是悬停在燕赤川头顶上方三尺处,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铁环的体积就膨胀一圈,同时散发出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同于威压,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压在人的肩头、胸口、四肢,让人连抬手的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李云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脚下的雷域在这股压迫感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了一下,雷光的亮度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重力法则。”
李云景瞬间判断出了对方这门手段的本质。
那枚黑色铁环所释放的,并非单纯的灵力攻击,而是对局部区域重力场的操控。
在这种环境下,敌人的移动速度、出手速度、灵力运转速度都会受到严重压制,而施法者本身则不受影响,此消彼长之下,哪怕境界相当也会陷入极大的劣势,更不用说境界本就存在差距。
“眼光不错。”
燕赤川的声音从铁环下方传来,带着一丝赞赏:“这是我花了三千年的时间,在一处远古遗迹中找到的半块残碑上领悟出来的神通,我给它取名叫‘镇岳’。”
“你不是第一个被困在里面的人,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凭蛮力挣脱它。”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得意,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
在铁环持续旋转、重力场不断加强的同时,燕赤川的右手再次探入腰间那串铁环之中,又抽出了一枚。
这枚铁环比第一枚略小一圈,颜色也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种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被鲜血浸泡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印记。
“焚墟!”
“枯败炎环。”
他将第二枚铁环来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重力场的封锁,清晰地传入李云景的耳中。
随着这声脆响,第二枚铁环也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环,悬浮在燕赤川身侧。
光环之中,一股灼热的气息喷薄而出。
那热度不是普通的火焰高温,而是一种带着腐朽和枯萎意味的热浪,仿佛是从一片燃烧了万年的焦土废墟中吹出来的风。
李云景站在重力场的中心,感受着肩上不断增加的重压和迎面扑来的枯败热浪,神色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重力场限制移动和速度,枯败热浪侵蚀生机和灵力。
这两种手段配合使用,形成的是一个典型的“困杀”组合。
先困住目标,使其无法逃脱,再用持续性的伤害手段慢慢消耗,直到目标力竭崩溃。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燕赤川这位活了近两万年的散修,能在弱肉强食的修炼界活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修为境界,更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实战智慧。
李云景对此并不反感。
相反,他觉得这样的对手才值得认真对待。
那些仗着境界高就目中无人,动不动就要“让你三招”的所谓高手,往往死得最快。
李云景缓缓开口,声音在重力场的压制下显得有些低沉,但依然平稳:“两件渡劫级法器,同时催动,消耗的法力可不是小数目。”
“你打算在我耗尽法力之前先把自己榨干了?”
燕赤川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你放心,我活了将近两万年,别的不多,就是法力储备还算充足。”
“倒是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李云景脚下的紫色雷域,在经历了最初被重力场压制而导致的黯淡之后,此刻竟然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比方才更加炽盛。
“噼里啪啦!”
那紫色的雷光如同潮水般翻涌,在重力场的压制下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开始剧烈地跳动,膨胀,发出低沉的雷鸣声。
李云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道紫色的雷柱从他的掌心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雷柱并不粗大,只有手臂粗细,但它冲上天际之后,并没有像普通雷电那样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停留在高空之中,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紫色光柱。
紧接着,第二道雷柱从李云景的左肩升起。
第三道,从他的后背。
第四道,第五道......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七道紫色的雷柱从李云景身体的不同部位升起,在他周围形成一个规则的七芒星阵列。
每一道雷柱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彼此之间有无形的电弧连接,构成一张覆盖了方圆数里范围的巨大雷网。
那雷网出现的瞬间,燕赤川感觉到自己施加在李云景身上的重力场,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
不是重力场被破坏了,而是那些雷柱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将重力场的压力引导、分散、转移到周围的天地之中。
“这是什么雷法?”
燕赤川忍不住问了一句。
“七曜天引雷阵。”
李云景的回答简洁明了:“自创的,还没完全完善,但对付你的重力场,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轰!”
本体已经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了重力场的束缚,直扑燕赤川而去。
燕赤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的重力场和焚墟炎环的双重压制之下,李云景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但他毕竟是一位渡劫八重天的老牌强者,反应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在李云景化作雷光扑来的同一瞬间,燕赤川的双脚猛地向下一跺,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向后倒射而出,同时右手一挥,那枚暗红色的“焚墟炎环”骤然扩大,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火环,向着李云景罩落下来。
火环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地面上残留的草木灰烬被热浪卷起,形成一片灰黑色的烟尘幕墙。
李云景面对那道当头罩落的巨大火环,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他的身形在雷光中疾驰,双掌一翻,一左一右,两团截然不同的雷光在他掌心同时凝聚。
左掌之中,紫金色的雷光依然炽烈如初;右掌之中,却浮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湛蓝色泽,那蓝色深沉而清冽,如同万丈深海底部凝结了万年的冰晶,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于雷法的温润寒意。
“嗡!!!”
两团雷光在他掌心中同时亮起,彼此之间却没有任何冲突,反而以某种奇异的韵律相互呼应。
燕赤川的目光在那团湛蓝色雷光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股与自己那“焚墟炎环”截然相反的气息,那是一种极致的阴寒之力。
李云景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右掌向前一推,那团湛蓝色的雷光便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水波般的電流,精准地撞上了那道正在罩落的“枯败火环”。
“嗤!!!”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碰撞处喷涌而出,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
那道暗红色的焚墟火环在蓝色雷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火环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极寒之力冻裂的瓷器。
燕赤川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感受到自己的“焚墟炎环”正在被一股强横的、与自身属性完全相克的力量侵蚀,那股力量的本质是雷霆,却带着极致的阴寒水元,两者结合之下形成了一种专门克制他枯败火属性的特殊效果。
五行相克,水克火,这本是最基础的天地法则。
但能同时将雷霆和水元融合成一道雷法,并在实战中如此精准地判断出属性相克的关键节点,这需要的不只是修为,更是对法则本质的深刻理解。
“水元雷法……………”
燕赤川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你居然同时掌握雷法和水元两种本源法则,还能将它们融合成一体?”
蒸汽弥漫的战场中央,李云景的身形在翻涌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那道湛蓝色的雷光在他学心缓缓流转,散发出凛冽彻骨的寒意,将周围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一扫而空。
“本座乃神霄道宗掌教至尊。”
“神霄二字,立于宗门之名,便是本座的根基所在。”
“何为神霄?”
“九天之上,雷霆所出,万物生灭,皆在其中。”
“雷霆之道,博大精深,绝非仅仅劈落一道闪电那么简单。”
李云景说话间,掌心中那团湛蓝色的雷光忽然分化开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团拳头大小的湛蓝雷球环绕着他的手掌缓缓旋转,如同八颗缩小的星辰,在他指掌之间井然有序地运行。
他抬起目光,看着燕赤川的眼睛,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天地之间有五行,雷霆亦有五行之别。”
“乙木神雷,生机勃发,可催生灵植,亦可借木气困敌。
“丙火神雷,至阳至刚,焚尽万物。”
“庚金神雷,锋锐无匹,专破护体罡气和法器防御。
“戊土神雷,厚重如山,镇压四方。”
“而这......便是葵水神雷。”
他屈指一弹,其中一枚湛蓝雷球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不远处地面上残留的一片焚墟火炎之中。
“轰隆!”
那团湛蓝雷球接触到暗红色火炎的瞬间,火炎便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一般,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下去。
雷球消散之处,地面上的焦土竟重新泛起了一丝湿润的色泽,仿佛被春雨浸润过一般。
这一幕看得燕赤川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不是没见过水克火的场面,但能以合体期的修为,将水元法则融入到雷霆之中,并且驾驭得如此精纯自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四个字能够解释的了。
“五行神雷,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属性和用途。
李云景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本座身为神霄道宗掌教,掌握雷霆本源,五行神雷自然尽在掌握之中。”
“葵水神雷,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锋芒:“你若以为本座只会一种雷法,那接下来的战斗,恐怕会让你很失望。”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雷光再次暴涨。
这一次,那紫色的雷光之中,除了方才的湛蓝水元和紫金天雷之外,又隐隐浮现出一层翠绿色的光泽。
“乙木神雷”的气息,开始在他体内苏醒。
燕赤川站在数十丈外,感受着李云景身上不断攀升的气势和那层层叠加的雷法气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中的凝重之色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了几分。
“五行神雷,尽在掌握......”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云景,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好。”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五行神雷,能不能破得了我的‘镇岳’和‘焚墟”。
他双手同时探入腰间那串铁环之中,一次性抽出了三枚铁环。
三枚铁环在他学中依次排开,一枚漆黑如墨,一枚暗红如血,一枚苍白如骨。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从这三枚铁环上弥漫开来,在矮丘上空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场。
“来吧。”
“让我见识见识,神霄道宗掌教至尊的真正实力。”
燕赤川的目光越过三枚铁环,与李云景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李云景的目光落在第三枚铁环上,没有立刻动手。
那枚新出现的苍白铁环,散发出的气息与前两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极致的锐利和切割感,像是一柄被磨到极致薄刃的无形之刀。
“第三件渡劫法器。”
李云景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镇岳、焚墟、还有这枚新的......”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主杀伐。”
“锋锐之气极重,像是某种以切割为核心的法则神通。”
“如果我没猜错,这枚铁环一旦激发,释放出来的应该是某种无形刃气之类的手段。”
“配合镇岳的重力压制和焚墟的持续侵蚀,三者叠加,形成一套完整的困杀体系。”
“先困住目标使其无法脱身,再以持续性伤害削弱其防御和灵力,最后以一击致命的杀招收割。”
他语气平淡地将对方的战术体系拆解了一遍,像是在点评一套阵法布置,而非身处其境面对这套杀局的当事人。
燕赤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云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一枚铁环散发出的气息,就将自己三件法器的配合逻辑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这份眼力和战斗直觉,已经不能用“敏锐”来形容了。
“你说得没错。”
燕赤川坦然承认,没有半分被看穿战术的窘迫,“镇岳封住你的行动,焚城耗掉你的灵力,等我确认你的防御已经被削弱到极限之后,第三枚‘白斩’便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