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蜕变成战傀，未必是一件坏事，毕竟，战傀在龙城中的潜质，不比任何异宝逊色，甚至是，更加的强悍，所能展现出的力量，也是远超一般异宝的灵活多变，必要时，充当王牌杀手锏，在战场上，更加的实用。
...
三昧茶楼落成的刹那，整座饕餮天街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钟鸣涤荡而过。风停了半息，云滞了半瞬，连街角蹲着舔爪的玄鳞猫都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飞檐翘角上 newly 凝结的琉璃瓦——那并非凡物烧制，而是以地脉精粹与月华霜晶熔炼七日七夜所成，青中透碧，碧里含银，在正午阳光下泛出细碎如星尘般的微光。
季天昊立于茶楼正门前，未踏一步，却已将整座楼宇纳入神识经纬。他指尖微弹，一缕金芒自袖中掠出，如游龙绕柱而上，缠住四根主梁顶端悬垂而下的青铜铃铛。叮——
一声清越，非金非玉，似有古调藏于其中。
铃声未散，整座茶楼忽地微微一震，地面青砖缝隙间，竟悄然浮起细密金线，蜿蜒如溪，汇向中央圆柱基座。那基座本是黄沙所凝，此刻金线渗入，沙粒瞬间结晶，化作通体鎏金的蟠螭纹柱础，螭首昂然，口衔一枚浑圆玉珠——珠内雾气氤氲，隐约可见山川草木轮转生灭，竟是以《黄粱道场》中“芥子纳须弥”之法，将一株百年茶树灵韵封入玉珠，作为整座茶楼的灵枢阵眼。
“成了。”他低语。
话音刚落，一楼空旷大厅中，七十四张八仙桌齐齐嗡鸣一响，桌面石纹流转，竟浮现出水墨晕染的“茶”字篆印，印底隐现云纹水波，随呼吸明灭。每张长凳边缘，亦浮起一线淡青灵纹，形如新芽破土，触之微温，沁出淡淡草木清气——此乃白纤楚暗中催动木系灵力，以初生柳枝汁液混合金坷垃粉，浸染黄沙所成，非但不伤材质，反使石凳久坐不寒、久置不潮，更可微微导引地脉温润之气，滋养客人体内微弱灵机。
二楼圆形石桌甫一凝定，李清雪便屈指一叩桌面，石面应声泛起涟漪，随即浮现一圈圈同心圆刻痕，最外圈为二十四节气名，次圈为七十二候象，内圈则密布细若毫芒的茶树年轮图谱——此乃她将天书阁《茶经衍义》残卷中失传已久的“节气养茶阵”复刻而出，日后但凡在此设宴，依时令择茶，茶汤入口，竟可感春雷隐隐、夏雨滂沱、秋霜凝露、冬雪簌簌，恍若天地四时在唇齿间轮转。
三楼雅室门扉尚未开启，田玲萍已先一步踏入最东首一间。她袖中滑出一枚青竹简，简上朱砂小楷写着“松风听涛”四字。竹简悬空，自行展开，墨迹离纸三寸，凝成一幅流动画卷：苍松虬枝横斜，松针尖端垂落晶莹露珠，每一滴露中，都映着不同形态的云霞鹿跃涧、铁皮蛮牛甩尾、蜂群绕花——竟是将灵泉洞天牧场实景，以神念拓印入简，再借竹简灵韵投射于雅室四壁。墙壁随之泛起温润青光，触手如抚新剥春笋，室中空气也悄然清冽三分，隐有松脂与晨露交织的幽香。
至于四楼——
季天昊并未亲自布置。他只朝白纤楚颔首。
白纤楚会意，素手轻扬，掌心托起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果核。果核表面布满天然裂纹，形如蛛网，纹路深处却有血丝般微光缓缓搏动。她指尖凝出一滴指尖血，精准点在果核脐眼处。
“噗。”
一声轻响，果核骤然炸开，却无碎片四溅，只腾起一团浓稠如蜜的赤雾。雾气翻涌，迅速弥漫整层楼，落地即凝，竟化作数十张悬浮矮几，几面非木非石，乃是赤雾固化后形成的半透明琥珀状材质，内里封存着细小如尘的金色光点，随光线角度变幻，明灭不定，宛如将整片星河碾碎后融于几面之中。
“这是……”胡幼倪凑近细看，忽而惊呼，“归墟火梧桐的种子？！你竟把它炼成了‘星穹几’？”
白纤楚眨眨眼，笑意狡黠：“火梧桐三年一结果，果核蕴藏焚尽虚妄之焰，我只取其‘不灭’之意，以月露淬七日，再以茶山晨雾养三月，剔除暴烈火性，只留永恒微光。日后四楼贵客饮茶，杯底映出的不是自己面容，而是心之所向的星穹幻影——求财者见金山，求道者见云梯，求爱者见并蒂莲……心镜自照，茶味自殊。”
此言一出，连正在二楼品鉴展柜茶叶的秦远都顿住动作，目光穿透螺旋梯扶手，深深望向四楼方向。他手中捏着一包未拆封的“正山小种”，铝箔包装上印着模糊的“武夷山XX茶厂”字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装褶皱——那褶皱走向，竟与四楼某张星穹几表面金光的明灭轨迹隐隐相合。
茶楼落成不过半炷香，城中已有动静。
最先抵达的是奇士府的几名学徒，背着竹篓，篓中盛满新采的野山茶芽，叶尖还沾着露水。他们熟门熟路直奔后院——那里，季天昊早已命人垒起一座青砖灶台，灶膛内燃着掺了灵芝粉的炭火，火苗幽蓝，静无声息。灶上架着三口紫砂釜，釜底铭文古拙：“陆羽亲授，顾渚山监造”。釜中清水早已沸腾，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膜，膜上偶有气泡破裂，逸出的气息竟让靠近的学徒们精神一振，脑中杂念尽消。
“按《茶经》‘三沸’法，初沸如鱼目，二沸如涌泉连珠，三沸腾波鼓浪——”游心厚手持竹筅，立于灶前，声音沉稳，“今日首焙，用的是洞庭碧螺春鲜叶，采摘时辰必须是卯时三刻，露水未晞，叶脉含津。焙制时，火候差一丝，茶骨便酥；温度高一分，青气不散。你们看着。”
他话音未落，一名学徒已将竹篓倾覆，嫩绿芽叶如瀑布倾泻入釜。霎时间，釜中沸水翻腾加剧，那层薄膜剧烈震颤，无数细小气泡争先恐后破开，发出细微如蚕食桑叶的“窸窣”声。游心厚手腕一抖，竹筅闪电般探入水中，逆时针急搅三圈，又顺时针缓搅七圈，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芽叶在滚水中沉浮舒展，初时蜷缩如拳，继而缓缓绽放，叶脉渐透青翠，水色由清转微黄，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爽气息，混合着雨后松林与初春苔藓的味道，轰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整条饕餮天街的烟火杂气。
就在此时，茶楼正门铜铃再次轻响。
来者步履无声，衣袂却无风自动，猎猎如旗。他身形高瘦，面容被一张绘着混沌阴阳鱼的青铜面具完全遮蔽，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剑脊上蚀刻着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蝌蚪状符文——正是归墟中赫赫有名的“蚀文剑”，专破灵力屏障，亦可吞噬灵气为己用。
他径直穿过一楼，无视所有八仙桌，踏上螺旋梯。楼梯在他足下无声承重，却无一丝晃动。二楼石桌旁，李清雪眸光一凝，指尖悄悄按在腰间短刃柄上。秦远放下手中茶叶包装，身体微微前倾，风衣下摆无风自动，露出内衬上暗绣的狰狞饕餮纹。
青铜面具人登上三楼，脚步未停，直奔最西首一间题着“孤云出岫”的雅室。推门而入，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白纤楚亲手雕琢的楠木茶台静静伫立。台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他面具上的阴阳鱼，只映出一片混沌虚影。
他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的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面孔在无声呐喊，有老者，有稚童，有修士，有凡人……每一张面孔的嘴角，都凝固着同一抹凄厉至极的微笑。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茶台上方寸许。
掌心向下，灰雾翻涌，竟凝出一滴粘稠如胶的液体，色泽惨白，散发着陈年尸蜡与腐朽经卷混合的腥甜气息。液体滴落，无声没入楠木台面。
“咚。”
一声闷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
整座三昧茶楼，所有楼层，所有展柜中的茶叶包装盒，盒面印刷的茶名文字，齐齐扭曲、拉长、融化，最终重新凝固成三个歪斜颤抖的血字：
【归墟茶】
与此同时，灵泉洞天内，牧场边缘那十七亩新栽牧草，最外围一圈，所有草叶尖端，毫无征兆地渗出细小血珠。血珠悬而不坠，映着天光，竟折射出与三昧茶楼四楼星穹几上一模一样的、微缩的星河光影。
季天昊站在茶楼顶楼露台，背对整座龙城，面朝五指山崩塌后残留的嶙峋断崖。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展柜取出的“祁门红茶”铁盒，盒面漆色鲜亮，印着工整宋体。他指尖用力，铁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盒盖缝隙里，一丝极淡、极细的灰雾，正丝丝缕缕，顽强地钻了出来，缠绕上他的小指指节。
那灰雾冰冷刺骨，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却在触及他皮肤的前一瞬，悄然消散，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彻底湮灭。
他低头，看着指节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灰，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归墟茶……”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好啊，那就煮一壶。”
话音落，他屈指一弹。
“叮——”
那枚铁盒脱手飞出，划出一道银亮弧线，不偏不倚，撞向楼下庭院中一口闲置的、布满青苔的旧陶缸。
“哗啦！”
陶缸碎裂，泥块四溅。而铁盒在撞击的瞬间，盒身所有漆色、印刷、金属质地，尽数化为齑粉，只余下盒内那包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红茶，完好无损，静静躺在碎陶与泥土之间。
季天昊转身，步下楼梯，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台阶都泛起一圈涟漪般的金色光晕，光晕所及，空气中那些尚未散尽的、属于青铜面具人的灰雾，如同遇见烈阳的薄雪，无声无息，彻底蒸发。
他经过二楼，李清雪正将一包“黄山毛峰”放入展柜，指尖微顿，侧眸看向他。他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
他经过三楼，白纤楚正立于“孤云出岫”雅室门外，指尖悬停在门环上，似欲叩击，又似犹豫。他步履不停，擦肩而过时，袖角拂过她的手腕，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
他最终停在一楼中央，那张最大的八仙桌前。
桌上空无一物。
季天昊抬手，掌心向上，虚空一握。
没有狂风，没有异象。
只是整座饕餮天街，所有店铺屋檐下悬挂的风铃，所有人家窗台上摆放的瓷瓶，所有酒楼后厨里炖着的老汤砂锅……所有容器中盛放的、无论清水、浊酒、油汤、药汁……所有液体表面，同时浮起一层薄薄的、澄澈见底的“水”。
那水无色无味，却比最纯净的灵泉更透亮，比最凛冽的寒潭更清冽，水波微漾，倒映的不是天空与楼宇，而是无数个正在煮茶的季天昊——有的持壶注水，有的挥筅击拂，有的静坐观火……姿态各异，却皆神情专注，眉宇间流淌着同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此水，名曰“心源净露”，非天地所生，乃万民心中对“一盏清茶”的纯粹渴念，被地脉之力悄然萃取、凝聚而成。它无法被储存，无法被搬运，只能在此时此地，因一人之愿，万念归一，自然显现。
季天昊俯身，将手探入这悬浮于空中的、由整条街道万千水汽凝成的“心源净露”之中。
指尖微曲，如拈花。
一滴露珠，悄然凝于他指尖。
露珠浑圆，内里光影流转，赫然映着方才青铜面具人掌中滴落的那滴惨白液体，正被无数细小的、金线般的光丝温柔缠绕、分解、净化，最终化为最本源的甘甜气息，融入露珠核心。
他直起身，指尖露珠轻轻一颤。
“嗒。”
清脆一声，落入八仙桌中央。
露珠触桌即散，化为一泓不足三寸的小小水洼。水洼清澈，倒映着茶楼飞檐，倒映着天空流云，倒映着季天昊俯视的面容——那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幽邃金芒，如亘古不熄的星火，静静燃烧。
茶楼之外，五指山崩塌处，那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时空的褶皱，死死盯住这一泓小小的、映着金芒的水洼。
而整座龙城，无人察觉。
他们只觉喉间莫名一润，心口微暖，仿佛久旱的田地，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春雨。
季天昊拂袖，转身走向后院灶台。那里，游心厚手中的竹筅，正搅动着第三釜沸水，水声如松涛阵阵。
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