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瑜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然来到一间幽静的茶室里头。

她身上的禁制已然被解除,就像是对方根本不曾将她的筑基修为放在眼内似的。

也是,一个道统原本就不以实战见长,手头连一件法器也没有的儒修筑基,在燕国这些虎狼跟前又算得什么呢?

她抬起眼眸,望向坐在她对面的白袍少年,只觉对方眼内紫焰灼灼,一时间有点出神。

“五公子。”

燕澄说道:

“你认得我?”

薛清瑜说道:

“符大人送我来时,曾说予我知晓是哪位大人想要见我。”

燕澄闻言皱起眉头。

白赤媚固然可以平推燕王都内绝大多数的筑基中期,在怀有抱丹层次手段的符素衣跟前却也横不起来。

可符素衣显然不愿在大庭广众下施展手段,甚至半点抵抗也没有,便把薛清瑜送了过来。

燕澄对于对方能猜到真正要人的是自己这点并不意外。

然而符素衣能够轻易放人,少不了燕浪的默许,这意味着,这位大公子同样也料到了自己会把人接走。

那女人,绝不似外表看起来般粗莽。

燕澄轻轻叹了口气:

“说说你的出身。”

薛清瑜本以为燕澄会直接对她动用搜魂。

此刻看来,燕人虽然贪婪狠恶,行事方式似乎还没有彻底地偏向魔修。

当下一双水蓝眼眸轻眨着,只将算不得精采的一生娓娓道来。

薛清瑜是农民的孩子,因着生具命数,出生时便有异象显现,因而被邻近学堂的老贤人瞧中收入门墙。

老贤人本事不怎么样,却晓得这孩子天赋不凡。

为此不惜拉下一张老脸,为她求来最为契合一身命数的《暮绾青丝书》。

薛清瑜修行此法,修成的原本该是【授长生】的下位版本【绾青丝】,终生无望问道金丹。

却没想到一身命数过于给力,凝聚仙基瞬间,便自主将其升格为【授长生】,教她成了东郡这小地方最为亮眼的人物。

老贤人寿尽之时,在病榻上仍不忘紧紧拉着她的手,喃喃嘱咐道:

“吴地诸子......唯没有临玄见圣时!”

据薛清瑜所说,临玄见圣,是万千儒修的毕生追求。

儒家十二学宫,以玄圣创立的【莲台学宫】为首。

学宫之主称素王,立素王宫于今孟阳城,即昔日秦都咸阳处。

素王为天下儒修之所宗,数百年来,能被其召入素王宫中面见的儒修,一万人中也没有一位。

尤其是对像薛清瑜般出身不好的外地儒修而言,此将为无上之肯定。

燕澄听后只是感慨,在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是称得上永恒不变的,那就只有无处不在的鄙视链了。

中土修士瞧不起北境土著,学宫门下瞧不起海外野修。

薛清瑜好歹也是位命数子,在儒家正统的评价体系之下竟似一文不值。

好在她修了【太玄】,在道统而言尚算得上是正修,不然恐怕要沦落得像祝呈清般人嫌弃的尴尬处境。

而且还得算上天生命数给力,使得她的下位仙基自行晋级成了上位版。

否则还得被学宫爷们蛐蛐是个修替参的。

不,这不会发生的,学宫爷们连她的存在也不晓得,又怎样蛐蛐她呢?

即便抛开对儒修的偏见,一个乡下地方的筑基修士,也着实难以为高修云集的素王宫所重视。

别说什么临玄见圣了,老贤人过世后,薛清瑜甚至连护着学堂和自身的能力也没有。

燕澄倒不觉得这是她的问题,儒修嘛,寿数本来就比同境界的古法修士少上一半。

留给她们修行的时间,也因而比寻常修士少得多。

像是清瑜般年轻便筑就仙基的儒修,肯定是全身心埋头苦修的路子。

一日不到筑基巅峰,甚至不一定会分神在修习术法上,就更别说有什么斗法经验了。

至于法器,倒不是没有。

可据她所言,当时她连去取法器的时间也没有,就被燕浪一斧头候在脖子旁制住了。

嗯,筑基后期逆伐初期修士,确实是大姐的作风。

东郡的学堂都归吴都会稽的书院管,每年上缴大量资粮。

学堂遇到危难之时,理论上书院不会坐视不管。

理论上。

按薛清瑜所说,最晚明年开春收缴供奉之期,书院收不齐供奉,自然会派人前去督查东郡的事情。

到时候书院的君子贤人们,便可以安心享受因着他们不作为而得到的成果了。

一座空置的学堂,可不是意味着大笔栽得出灵植的田地进账?

燕澄说道:

“儒教自诩为正道,尊卑森严却犹胜周裔。”

“不外乎是界定高下的标准,从家名成了门第......我瞧还不一定。”

“这便是你决定与我军合作,当带路党的原因?”

薛清瑜沉默半晌,摇头说道:

“吴地不比中土富庶,有些事自古如此,也非针对我等而独独如是。”

“大公子应允只要我乖乖合作,这次西行,她不会滥杀凡人。”

“若然无我,她早已晓得路途,其实也能挥军西向,到时候可就不像如今般慈悲为怀了。”

燕澄好一会没说话,才轻轻一笑:

“如果这话是我三姐、四姐说的,我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会信。”

“可大姐本未闻有嗜杀之名......况且她的承诺,终归是要比旁人可信些的。’

薛清瑜说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她。”

“若能因而救得一二百姓,那也是好的。”

燕澄注视着她,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眼内有了一丝感慨:

“你那些同读圣贤书的道友们,想来不似你这般想法罢。”

薛清瑜摇头:

“他们从未视我为同道,也从未以凡民为念,我只能按着我自己的方式行事。”

“当日先生寿元将尽,向书院求一枚延寿丹,却被管事的贤人大笑着拒绝。”

“其时那位说的是:老东西死则死矣,别为书院里添添乱!”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眸中的淡漠却教人心惊:

“生死自负,在修行界本是自然之理。”

“既然他们能坐视先生寿元耗尽而亡,那么当杀劫临到他们头上之时,我相信他们也会很乐意说上一句死则死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