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穹平原的风是割人的。
魏乐府站在丘陵高处,军帐在身后猎猎作响,远处地平线浮着一层灰白雾气——不是晨霭,是灵能尘暴前兆。三万大军已分驻七处要隘,赫连峥率主力扼守青穹北口“断脊峡”,而魏乐府亲领三千轻骑,裹挟着两百辆改装辎重车,沿古盐道南下,直插青穹腹地“云栖谷”。
云栖谷本无谷,是千年前一场地脉爆裂撕开的裂隙,深逾三百丈,宽不过五里,两侧岩壁如刀劈斧削,终年不见日光。圣皇烈帝国在此建了三座浮空哨塔,塔身嵌满灵能晶簇,远看像三枚钉入地壳的银钉。可就在昨夜,其中一座哨塔无声熄灭,塔尖晶簇尽数化为齑粉,坠落时未燃未爆,只在半空散作一蓬幽蓝冷雾,落地即蚀穿三尺玄铁板。
赫连峥的密报刚送到魏乐府手中:“哨塔‘青鸾’损毁,非人为破坏,亦非灵能过载。塔内六名守卫……尸骨尚存,但骨髓全空,仅余干瘪皮囊,眼眶内嵌着未化的晶簇残片。”
魏乐府指尖捻着那片晶簇残片,边缘锋利如刃,却透出温润玉质。他没立刻动用通灵感,而是将残片贴在左腕内侧——那里有鬼瘟神留下的三道暗红纹路,此刻正微微搏动,像活物在呼吸。
纹路骤然发烫。
一股灼痛直刺颅底,视野瞬间被撕开:他看见自己站在哨塔中央,脚下不是金属地板,而是一层蠕动的、半透明的胶质膜。膜下翻涌着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悬浮着一粒微缩的毕方虚影——并非魏乐府所持的长鞭流星锤形态,而是蜷缩的幼雏状,喙部开合间吞吐着淡金色光丝。光丝缠绕住守卫脚踝,顺着血管向上攀援,所过之处血肉不腐不烂,唯骨髓被抽成缕缕金雾,尽数灌入幼雏口中。
幻象戛然而止。
魏乐府猛地撤回手,额角渗出冷汗。鬼瘟神的预警从不虚发,这幻象必是哨塔损毁前一刻的真实投影。他低头再看晶簇残片,表面已浮起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渗出微量金雾,在空气里凝成半粒米大的毕方雏形,随即消散。
“不是辐射……是寄生。”他声音低哑,“毕方不是武器,是活体孢子母体。”
赫连峥恰在此时掀帐而入,铠甲上还沾着盐碱地刮来的灰白粉末:“陶委员长,云栖谷东侧发现新营地。规模不大,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守营士卒佩这个。”
铜牌约掌心大小,正面铸着双翼缠绕权杖的徽记,背面阴刻三行小字:“圣人之种,养于云栖;母巢初醒,骨髓为壤;献祭未尽,灵焰不熄。”
魏乐府瞳孔骤缩。圣人计划——不是口号,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工程。圣母不是人,是容器;青穹平原不是战场,是培养皿;而圣皇烈帝国投入的灵能裂变弹,恐怕根本不是为摧毁泰元联邦国,而是为引爆整个云栖谷地脉,用剧烈能量刺激母巢提前成熟。
“赫连,传令。”魏乐府抓起案上墨笔,在军用舆图上重重圈住云栖谷西侧一处红点,“调‘玄甲营’三百人,带齐火油、硫磺、雷汞粉,今夜子时前埋伏在此——‘焚骨坳’。”
赫连峥一愣:“焚骨坳?那里是死地,岩层含磷过高,点火必引地火……”
“就是要引地火。”魏乐府笔尖用力,墨迹晕染开一片浓黑,“母巢靠骨髓存活,地火温度虽不及灵能裂变弹,但足以碳化所有有机质。烧掉它赖以寄生的基质,幼雏就只能饿死。”
他抬头,目光如淬火钢刃:“另外,让后勤官把所有备用辎重车里的‘寒髓膏’全部调来。每辆车装二十坛,坛底凿孔,行车时膏液自动渗入盐碱土——药潮衍生技‘髓生暖潮’的反向应用,用低温抑制骨髓活性,让幼雏无法从土壤里汲取养分。”
赫连峥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问为何魏乐府能精准预判母巢生态。他只是沉声应诺,转身欲走。
“等等。”魏乐府忽然叫住他,“你信不信……赵四重现在就在云栖谷?”
赫连峥脚步一顿,背影绷得极紧:“他若在,必在哨塔‘朱雀’或‘白鹭’。只剩这两座还在运转。”
“不。”魏乐府摇头,将铜牌翻转,指腹摩挲背面第三行小字,“‘献祭未尽’……他需要活体祭品,且必须是高阶异能者。张良轩在滨海牵制真章国残部,位英妍在北州镇压叛军,陈庆祥坐镇中枢——能让他亲自押送的祭品,只剩一个。”
赫连峥缓缓转身,脸上血色褪尽:“您是说……徐世襄?”
魏乐府没答话,只将铜牌按在案头烛火上。火焰舔舐铜面,徽记双翼突然泛起幽光,权杖顶端竟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赤色符文——与魏乐府观命图第七层命格纹路完全一致。
烛火“噗”地熄灭。
帐内骤暗,唯有铜牌上符文如血滴般明灭。
“他早知道我会来。”魏乐府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所以把徐世襄的命格烙印,刻进了圣人计划的祭器里。这不是陷阱,是邀请函。”
赫连峥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佩刀,横于案上:“刀名‘断脊’,取自断脊峡。我随您进谷,若遇赵四重……不必留手。”
魏乐府却笑了,伸手按在赫连峥手背上:“你留下。云栖谷太窄,三千骑展开不开,但玄甲营三百人足够搅乱母巢感知。我要你带他们,在焚骨坳点火后,立刻反向冲击‘朱雀’哨塔——不是攻塔,是砸碎塔基所有晶簇阵列。母巢靠晶簇共振维系结构,一旦频率紊乱,幼雏会本能攻击最近的活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连峥胸前未愈的旧伤疤:“包括赵四重。”
夜半子时,焚骨坳火起。
不是熊熊烈焰,而是幽绿惨碧的磷火,贴着地面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盐碱土发出“滋滋”脆响,蒸腾起大片灰白烟雾。烟雾弥漫至云栖谷口,谷内骤然响起凄厉尖啸——非人声,似千百婴孩同时哭嚎,又似金属刮擦琉璃。
魏乐府立于谷口巨岩之上,毕方已化作三丈长鞭,末端锤头高速旋转,甩出肉眼可见的螺旋气流。他周身皮肤泛起淡淡暖光,正是髓生暖潮自发运转,将体内多余热能均匀导出,形成一层薄薄的热障。热障外,幽绿磷火撞上即溃,竟不敢近身三尺。
“来了。”他低语。
谷内岩壁震颤,数十道黑影破土而出——非人非兽,形似剥皮犬,四肢关节反向弯曲,脊柱凸起如锯齿,最骇人的是头颅: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圆形巨口,口内层层叠叠布满细密骨刺,刺尖滴落金雾。
幼雏群!
魏乐府不退反进,长鞭挥出一道浑圆弧光。锤头撕裂空气,爆发出刺耳尖啸,旋转气流裹挟着磷火残烬,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赤金色火环!火环甫一成型,便急速收缩,将扑来的三只幼雏绞入其中。
没有惨叫,只有“嗤嗤”声。
幼雏躯体接触火环瞬间,表皮焦裂,露出内里流淌金雾的骨髓腔。金雾被高温激荡,竟如活物般疯狂喷涌,尽数注入火环中心——那旋转的锤头之上!
锤头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熔金光芒。
魏乐府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鞭杆流淌,却未滴落,而是被毕方吸食殆尽。他感到一股狂暴能量在经脉中冲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戾、更饥渴。这不是毕方在充能,是母巢在借他之手……喂养自己的幼体!
“想反控?”他嘴角扯出冷笑,左手猛然按向自己左胸——鬼瘟神纹路所在之处。
剧痛炸开!
三道暗红纹路如活蛇暴起,瞬间缠绕左臂,顺着血脉逆冲而上,直抵心脏。魏乐府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视野已覆上一层猩红滤镜。他看见幼雏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正是铜牌上那行赤色咒文的微缩版。符文正通过毕方鞭杆,源源不断注入他心脏。
“原来如此……”他喘息粗重,声音却愈发冰冷,“圣人计划的钥匙,从来不是圣母,是能承载‘骨髓共鸣’的活体命格。赵四重拿徐世襄当诱饵,真正要钓的鱼……是我。”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右肩胛骨!
皮开肉绽,鲜血狂涌,但涌出的血珠并未坠地,而是悬停空中,迅速凝成一枚赤红符印——与铜牌上咒文同源,却更为古老、更为暴虐。符印一闪即逝,没入毕方锤头裂缝之中。
轰——!
锤头爆发出刺目金光,旋转速度陡增十倍!气流化作实质刀刃,将剩余幼雏尽数拦腰斩断。断口处金雾狂喷,却不再注入锤头,而是被那枚赤红符印强行逆转流向,倒灌回云栖谷深处!
谷内尖啸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魏乐府单膝跪地,右肩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新生皮肉下,隐约可见淡金色脉络一闪而逝——那是髓生暖潮吞噬了倒灌金雾,正在重构他的骨髓结构。
他抬头望向谷内最高处的“朱雀”哨塔,塔顶晶簇正疯狂闪烁,明灭之间,映出一个修长身影负手而立。那人穿着圣皇烈帝国元帅礼服,肩章却绣着泰元王朝早已废弃的九爪金龙。
赵四重。
魏乐府抹去嘴角血迹,拄着长鞭缓缓起身。他右臂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上,暗红纹路与淡金脉络交织盘绕,如两条毒龙在皮下搏杀。
“赫连!”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点火!”
焚骨坳方向,幽绿火焰突然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火龙直扑“朱雀”哨塔基座。与此同时,三百玄甲营士卒齐声怒吼,将浸透寒髓膏的麻袋狠狠砸向晶簇阵列!
轰隆——!
地动山摇。
哨塔基座炸开巨大裂口,晶簇碎片如暴雨倾泻。赵四重身形微晃,肩章金龙竟在这一刻发出清越龙吟,龙目睁开,射出两道金光直取魏乐府眉心!
魏乐府不闪不避,任金光贯入双目。
视野瞬间被金雾填满,无数毕方雏形在他瞳孔中孵化、振翅、俯冲——这是母巢最后的反扑,要在他大脑皮层直接寄生!
就在此刻,他左腕鬼瘟神纹路骤然炽亮,纹路深处,竟浮现出与赵四重肩章金龙一模一样的九爪龙首!龙首张口,将所有金雾尽数吞下。
魏乐府闷哼一声,鼻腔涌出两道金血,却咧嘴笑了。
“赵四重,你漏算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滴混着金血的汗珠悬停不动。
“鬼瘟神不是瘟疫,是墓碑。而我的墓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话音落,汗珠炸开。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唯有空间本身……寸寸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