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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捞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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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阴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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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雨,格外多,也格外大。

下课后,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

没带伞的,将书置于头顶三五成群地奔跑,在大自然的咆哮声下,发出属于自己的青春欢叫;

带伞的人里,有独自坚定面对,任凭雨...

南通城的江风裹着初夏的湿气,拂过桃林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枝叶沙沙作响,像在替谁数着归期。

李追远是掐着日头落山前最后半刻钟踏进巷子的。他没走正门,而是从西边矮墙翻进来,脚尖刚沾地,就听见院里一声脆生生的“干爹!”——笨笨蹲在青砖地上,正用小木棍戳一只蜗牛,见他现身,立刻扔了棍子,张开胳膊冲过来,鞋底还沾着泥巴,一头撞进他怀里,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新洗的蓝布褂子上。

李追远没躲,单手把他托起来,另一只手顺了顺他翘起的后脑勺头发:“又长高了。”

“长了三寸!”笨笨昂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奶奶说的!她拿尺子量过!”

话音未落,廊下竹椅一响,柳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起身。她没穿素日那件浆得硬挺的靛蓝对襟衫,换了一身浅灰软缎,袖口绣着几枝淡青竹叶,鬓角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眼神却比从前亮,亮得像两粒沉在深井里的星子。她望着李追远,嘴唇微微颤了颤,终究没说话,只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进了堂屋。

李追远抱着笨笨跟进去。堂屋香案上,三炷细香燃得正稳,青烟笔直向上,袅袅绕着那尊褪了金漆的伏羲像。供桌右侧,新添了个紫檀小龛,龛内供着一方素净灵位,上书“秦氏讳柳,忠烈之魂”。

李追远放下笨笨,俯身,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格外清晰,不是慌,是沉——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江水的青石,终于落回它该在的地方。

笨笨悄悄拽他衣角:“干爹,太爷……醒了么?”

李追远直起身,抹了把笨笨糊着鼻涕的脸:“醒了。就在后院。”

后院老槐树下,秦叔坐在藤编躺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那双手依旧稳,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搭在膝头,像两截被岁月磨亮的老竹根。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把烟卷往掌心按了按,烟丝簌簌掉下来。

“回来啦?”声音哑,却没一丝虚浮。

“嗯。”

“没带行李?”

“东西都留在石港了。”

秦叔点点头,忽然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你这手……现在碰火,烫不烫?”

李追远伸出手,摊开掌心。夕阳余晖斜斜切过院墙,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金线。他凝神片刻,指尖一缕极淡的青气倏然游出,缠上秦叔指间掉落的烟丝——那烟丝竟未燃,反而在青气裹挟下,缓缓舒展、延展,最终化作一尾细如毫发的青鳞小鱼,在两人之间游弋三圈,倏忽散作点点微光,消于暮色。

秦叔盯着那光点消尽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于侧过脸来。他左眼瞳仁深处,一点幽蓝冷光一闪而没,快得如同错觉。可李追远看见了。那是天道印记的残痕,是旧枷锁崩断时,烙在魂核上的最后一道印。

“好。”秦叔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垂下眼,重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晚饭是阿璃做的。她没去厨房,而是蹲在院中老井边,用竹篮吊起一桶井水,冰镇了三只翠皮西瓜。西瓜剖开,红瓤黑籽,甜汁顺着刀锋滴进青砖缝里,引得两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陈曦鸢端着一碟酱黄瓜进来,顺手把笨笨抱走:“吃饭前先洗手,别学你干爹,满手都是江风味道。”

阿璃抬头笑,酒窝浅浅:“陈姐姐,我刚熬了枇杷膏,润肺的。”

“给我留两罐。”陈曦鸢揉揉笨笨的脑袋,“明天去卫生所看李大爷,得带点实在的。”

李兰坐在饭桌主位,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枚溏心蛋。她夹起一筷,动作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面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角细微的纹路。李追远坐她左手边,阿璃挨着他,右手边是谭文彬,再过去是赵毅,林书友挨着赵毅,正往自己碗里堆卤牛肉;阴萌坐在对面,脖子上那条藕荷色丝巾松松系着,露出底下一片新愈的嫩白皮肤;润生端坐最末,筷子搁在碗沿,目光安静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李追远手上——少年左手无名指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细的银环,环面刻着半截篆文,只一眼,润生便认出那是地藏王亲授的“缚愿契”,是将自身因果,主动系于他人命格的死契。

饭毕,李兰收拾碗筷,李追远去井边打水洗碗。水流哗哗淌进搪瓷盆,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在三步外。

“小远。”李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麻雀,“你太爷说,你小时候总爱趴在井沿上看星星倒影。”

李追远拧紧水龙头,抹了把溅在手背的水珠:“嗯。他说井水是大地的眼睛,能照见天上没落下来的星星。”

“后来呢?”

“后来我掉下去过一次。”他顿了顿,“水不凉,就是黑。黑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李兰没接话。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少年湿漉漉的手指悬在盆沿,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夜深,李追远独自上了桃林坡。坡顶老祠堂已塌了半边,剩下几根焦黑梁柱撑着残破屋顶,月光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走到祠堂正中,那里原先供着思源村历代族长牌位,如今只剩一个被熏得乌黑的神龛底座。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倒——瓶中液体并非清水,而是粘稠墨色,倾入底座凹槽时,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迅速填满所有刻痕。那些早已被风雨磨平的古老符纹,竟在墨色浸润下,一根根重新浮现,泛出幽微赤光。

赤光渐盛,最终连成一片,映得整座废祠如被血浸透。李追远盘膝坐下,双掌按在赤光中心。掌心之下,地脉震颤,不是轰鸣,而是低语——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混杂着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灼痛、清安跪在祠堂前咳出的血、太爷攥着罗盘在暴雨中嘶吼的绝望……尽数涌入他的识海。

他没抵抗。任那痛楚如潮水漫过。直到所有碎片沉底,凝成一块温润玉珏,静静悬浮于他心窍之上。

玉珏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此劫非天降,乃人所种。此债非天收,乃人当偿。

远处江上传来汽笛长鸣,悠长,苍凉,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奔流之势。

李追远睁开眼。月光正正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他抬手,指尖拂过玉珏虚影,低声说:“记下了。”

翌日清晨,李追远去了长江入海口。

他没带任何人,只背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阿璃亲手磨的银针、润生送的一小块酆都黑土、以及一本缺了封面的《柳氏家谱》残卷。

潮水涨退,他站在礁石上,看浪头扑来,碎成千片白沫。海水咸腥,风大得几乎掀翻衣角。他解下背包,将三样东西依次摆开——银针插在黑土中央,家谱残卷摊开压在针尾,最后,他割开左手掌心,让血滴在残卷第一页空白处。

血渗进纸纹,瞬间蒸腾,化作一行行淡金色小字,自右向左,蜿蜒浮现:

【秦柳氏,讳柳,承龙王敕令,镇天道裂隙于江口。裂隙未合,不得离岸。】

【李氏,讳追远,承龙王遗命,代行封镇之责。裂隙既合,天道重序,旧契自销。】

字迹浮现到此处,戛然而止。李追远盯着那“裂隙既合”四字,久久不动。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竖痕——那是浮生镜梦里,中年李追远用全部魂念刻下的印记,如今已与他皮肉长成一体。

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也不是悲怆,是一种近乎顽童般的狡黠。

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浪打磨得浑圆的青石,用力掷向远处海面。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水时溅起小小一朵浪花,旋即被更大的浪吞没。

“合不了。”他对着大海,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偏要让它开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是不还,债要分批。

他转身,沿着湿漉漉的滩涂往回走。身后,潮水一遍遍涌来,又退去,永不停歇。而在他脚下,被踩实的淤泥里,一株细弱的芦苇正悄然钻出水面,茎秆青翠,顶端托着一簇柔白的绒。

回到桃林巷,已是午后。院中静得很,只有笨笨躺在竹榻上打呼噜,小肚子一起一伏。阿璃坐在廊下,正用小剪刀修剪一盆茉莉的枯枝。听见脚步声,她抬眼,阳光穿过她耳后的碎发,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光影。

李追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摘掉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

阿璃垂眸,剪刀停在半空。过了会儿,她把剪刀放在膝上,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当年在丰都鬼市,李追远替她赢来的那枚“太平通宝”。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正面“太平”二字,背面“通宝”二字,皆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唯独钱孔周围,一圈细密划痕清晰可见,那是她日日以指甲反复描摹的痕迹。

她把铜钱放进李追远掌心,五指覆上去,轻轻一握。

“小远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滚烫的太阳,“以后跳江,喊我一起。”

李追远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执针留下的薄茧;他的手宽大,指节上还带着旧日练功磨出的硬茧。两双手叠在一起,像两株不同季节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彼此最合适的缠绕方式。

他没答话,只是反手,将那枚温热的铜钱,郑重按进自己左胸衣袋里。

袋口上方,露出半截青布衣领。领口处,不知何时,被谁用极细的银线,悄悄绣了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茉莉花。

风过桃林,满巷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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