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虽然又菜又怕，虽然被吓得濒临崩溃，但李羲雯最终就还是完成了安妮的任务，成功将楼梯间里的那只可怕的阿飘给收拾了。
至于当时究竟是怎么去收的，安妮都不忍去回忆了。
因为啊，对方就那么...
海风在深夜里渐渐转凉，吹过甲板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旗舰船头破开的浪花早已不复白日里的喧嚣，只余下幽蓝水面上浮动的碎银，在月光下缓缓荡漾、聚散。凯瑟琳依旧站在船沿，披风被夜风吹得紧贴脊背，又忽而扬起一角，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
她没有回舱室。
皮尔斯走后，她便一直没动过。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道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的深色轮廓，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一寸寸撕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埃拉西亚的海岸线，近了。
不是地图上被墨水勾勒出的抽象边界，不是童年时父亲牵着她站在王宫露台上指着远方说“那里是我们的南海”，而是真实可触的、带着咸腥与腐叶气息的陆地。它沉默地伏在那里，像一头重伤未愈的巨兽，喘息沉重，毛发凌乱，却仍固执地不肯倒下。
凯瑟琳的手指在木栏上轻轻划过一道浅痕，指甲边缘已有些微裂口。她没察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铁靴，而是软底皮靴踏在湿木上的闷响。她没回头，只将下颌微微抬高了些。
“殿下。”
声音清冽，略带倦意，却比白日里更稳。
是艾瑞斯。恩洛斯皇家秘仪团首席星象师，亦是凯瑟琳自幼的导师之一。他手中提着一盏黄铜星灯，灯罩内嵌着三颗缓慢旋转的浮空晶石，映出幽蓝微光，在他灰白鬓角投下细密阴影。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渐次浮现的陆地，良久，才开口：“海神项链的魔力波动……开始衰减了。”
凯瑟琳终于侧过脸。
月光落在她眼底，照见一片沉静的寒潭，无波，却深不可测。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它本就只能维持七日满效。”
“再过六小时，洋流会重新归于混沌，风向将变得不可预测。”艾瑞斯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部悬浮着一枚不断明灭的星点，“我用‘凝时之瞳’回溯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星轨——”
他指尖轻点，水晶球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光束射向海面，在水雾中投出半透明的星图虚影：三颗主星呈锐角排列，其中一颗黯淡如将熄余烬，另两颗则被浓重黑雾缠绕，雾中隐约有血色纹路蜿蜒游走。
“那是‘守望者三星’。”艾瑞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们曾象征埃拉西亚王权的三重锚定——王冠、律法、神谕。如今，‘王冠之星’已熄，‘律法之星’偏移十七度，而‘神谕之星’……”他指向那团最浓的黑雾，“它被‘蚀心藤’缠住了。”
凯瑟琳瞳孔微缩。
蚀心藤——不是植物，而是一种源自地下世界深渊裂隙的寄生性诅咒术式。它不伤肉体，专噬意志与记忆，被其附着者，会在七日内彻底遗忘自己是谁、效忠谁、为何而战。更可怕的是，它无法被常规净化术驱除，唯有以“真名灼烧”之法，将其宿主连同名字一同焚尽，方能断根。
而能施展出完整蚀心藤咒印的，整个大陆不超过三人。
其中一位，三个月前，刚刚以“护国大祭司”身份，亲手为老国王主持葬礼。
凯瑟琳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她只是伸手，从艾瑞斯掌中取过那枚水晶球。指尖触到冰凉表面的瞬间，球内那颗黯淡的星点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在回应某种血脉召唤，紧接着，一缕极细的血丝自球体表面缓缓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手背上，竟如活物般微微蜷缩。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
不是她的。
是父亲的。
“您早知道了？”她问，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艾瑞斯垂眸：“葬礼当日，我就在圣殿穹顶之下。我看见他往焚香炉里撒的，不是龙涎香，而是‘梦魇苔’的孢子粉——那东西混入香雾后，会让人在清醒中坠入幻境，持续整整三天。”
“而那三天里，”凯瑟琳接下去，声音像刀锋刮过琉璃，“所有军政大臣都签署了‘摄政同盟公约’，承认由新任摄政王——也就是我的堂兄莱昂尼斯，全权代行王权。”
“是。”艾瑞斯点头，“而签署地点，正是圣殿地下三层，旧王室陵寝旁的‘静默厅’。那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蚀心藤最喜欢的那种潮湿阴冷。”
凯瑟琳闭了闭眼。
海风忽然猛烈起来，卷起她额前一缕红发，露出眉骨下那一道细长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持剑对抗刺客时留下的。当时父亲抱着她，说：“疤痕是活着的证明，女儿。而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追问真相。”
现在，她活下来了。
可父亲，没有。
“莱昂尼斯。”她忽然笑了，极轻，极冷，“他连剑都握不稳，却敢坐在王座上签字？”
“他右手小指，去年冬天冻伤溃烂，截去了两节。”艾瑞斯平静道，“签字时，是用左手写的。而那份公约上，所有签名的墨迹，经‘显真墨’检测，皆含微量‘安魂草’汁液——那种草，会让书写者产生短暂共感，误以为自己所写即为真理。”
凯瑟琳终于将水晶球还给他。
她抬起手，缓缓解下颈间那条泛着海蓝色微光的项链——海神项链。三级宝物，此刻光芒已不如初时炽盛，边缘隐隐泛出蛛网般的暗纹。
“它快废了。”她说。
“是。”艾瑞斯接过项链，指尖抚过那些暗纹，“蚀心藤的污染，正沿着洋流与风向反向渗透。它在吞噬这件宝物的灵性，就像……在吞噬埃拉西亚本身。”
凯瑟琳没再看项链一眼。
她转身，缓步走向船尾，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铁砧上。月光追随着她，在甲板上拖出一道修长而孤绝的影子，影子尽头，赫然映着船尾高悬的恩洛斯铁拳旗帜——那面旗帜上，铁拳紧握，指节突出，仿佛随时要砸碎一切虚假。
“艾瑞斯。”她忽然停步，背对着他，“你刚才说，能施展完整蚀心藤咒印的，不超过三人。”
“是。”
“其中两位，已在三年前死于迪雅叛乱。”
“是。”
“第三人……”她没说完，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霎时间，整艘旗舰甲板上所有火把同时爆燃，焰心转为幽紫，火苗笔直向上，竟不随风摇曳分毫。三百步外，第二列纵队中一艘运粮船的桅杆顶端，一只栖息的夜枭突然振翅而起，羽翼掠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隐约可见几缕几乎透明的黑色藤蔓状气流，正悄然崩解、消散。
艾瑞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您……已解开了‘封印之环’第三重？”
凯瑟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任紫焰映亮侧脸，也映亮她眼中那一片翻涌却始终未落的风暴。
远处，海平线之上，第一缕灰白正悄然撕裂夜幕。
天，快亮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卡里亚德城主府内，拉尼娅早已沉入酣睡，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傻笑，仿佛梦里正骑着提伯斯在云层上狂奔。安妮却还醒着。
她盘腿坐在床边地板上，面前悬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水晶，每颗水晶表面都刻着细密如血管的银色符文。水晶彼此之间，有极细的暗红光线相连，构成一个不断收缩又扩张的三角阵列。
阵列中心，一团模糊影像正缓缓成形——
是卡里亚德港口。
但并非今日所见的繁忙码头，而是七日前的深夜。
影像中，一艘不起眼的灰色商船悄然靠岸，船帆上没有任何纹章。甲板上走下十二人，皆披斗篷，兜帽压得极低。为首者右手裹着厚厚绷带，左手却稳稳托着一只青铜匣子。匣盖缝隙中，隐约透出一线幽绿微光。
安妮指尖轻弹，影像骤然放大，聚焦于那青铜匣——匣体底部，一行细小铭文若隐若现：“奉静默厅令，供奉于‘新王加冕之晨’。”
她眉头微蹙。
静默厅。
又是静默厅。
影像继续流转：那十二人并未进城，而是径直转向港口西侧废弃的渔夫祠堂。祠堂门楣上，原本供奉海神波塞冬的雕像，不知何时已被替换为一尊无面石像，石像双掌交叠于胸前，掌心托着一枚正在缓缓旋转的、布满裂痕的水晶球。
安妮眼神一凛。
那是“碎界之眼”——传说中能短暂扭曲空间坐标的上古遗物。但此物早已在百年前的狮鹫战争中损毁，残片被封印于斯坦德威克皇家档案馆最底层。
可眼前这尊石像掌中的，分明是完整的、正在运转的“碎界之眼”。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三枚水晶同时暗淡下去，啪嗒一声，坠落地面，碎成齑粉。
安妮盯着那堆红色粉末，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左手食指咬破，一滴鲜血滴入粉末之中。
血未落地，便已蒸腾为一缕赤烟，烟气盘旋上升，在空中凝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卡里亚德。**
不是地名。
是人名。
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卡里亚德·冯·埃拉西亚，老国王的幼弟，凯瑟琳的亲叔叔。三十年前，他因涉嫌勾结克鲁洛德发动叛乱，被剥夺爵位，流放至北方冻土，此后再无音讯。
安妮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嗤笑一声：“呵……装死装得挺像啊。”
她抬脚，轻轻碾过地上血粉，将那两个字彻底抹去。
窗外，东方天际已染上鱼肚白。
而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凯瑟琳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片渐明的海岸线，缓缓合拢。
仿佛要将整个埃拉西亚，攥进掌心。
就在此刻——
轰！！！
旗舰前方三百码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十丈高的水墙！水珠尚未坠落，水墙中心已裂开一道幽暗竖瞳般的虚空裂隙，裂隙中伸出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甲、指甲长达半尺的巨爪，猛地朝旗舰抓来！
甲板上值夜士兵齐声惊呼，弓弦嗡鸣声炸响一片！
凯瑟琳却纹丝未动。
她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提伯斯。”
话音未落，她脚边阴影骤然沸腾，一只巨大到几乎占据半个甲板的熊形黑影轰然拔地而起！它没有实体，通体由纯粹暗影构成，双眼是两团缓缓旋转的猩红漩涡，右爪抬起，不闪不避，迎着那虚空巨爪，悍然对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海天，冲击波将周围三艘护卫舰的船帆尽数掀飞！水雾混着破碎木屑漫天激射，而那道虚空裂隙，竟在接触瞬间，被提伯斯一爪捏得寸寸崩解！
裂隙消散处，一具焦黑残骸自半空坠落，“噗通”一声砸入海中，激起大片黑水。
凯瑟琳这才缓缓转过身。
她俯视着那片迅速被海水吞没的黑水，声音冷如玄铁：
“告诉各舰——”
“登陆战取消。”
“改为——”
“斩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数百艘战舰，最终落回那片正被朝阳染成金红的海平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莱昂尼斯的头，挂在卡里亚德城门上。”
“我要静默厅的石头，一块不剩地砸进海里。”
“我要所有签过公约的人，跪在王宫广场，亲手剜出自己的舌头。”
海风骤然狂暴，卷起她满头赤发如烈焰狂舞。
而在她脚下，提伯斯庞大的暗影缓缓伏低，猩红双瞳中，映出整支舰队森然肃杀的倒影。
天光大亮。
埃拉西亚，再无黎明。